劳动何以育人：新时代劳动教育的价值回归与实践反思

“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习近平总书记的深情礼赞，道出了劳动之于人的本质意义。然而，当这一论述放在今天的现实语境中审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便浮现出来：在物质丰裕、技术便利的时代，我们是否正在逐渐丧失对劳动本身的理解与尊重？

对很多年轻人而言，“劳动”是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概念。熟悉，是因为它时常出现在课本和宣传中；遥远，是因为在“只要读好书就行”的家庭教育逻辑下，真实的体力劳动、服务性劳动和生产劳动，正在从一代人的成长经历中渐次退场。洗衣有洗衣机，扫地有扫地机器人，吃饭靠外卖，出行靠网约车，技术的进步把我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但也在不经意间把“劳动”二字从日常生活经验中抽离了出去。

当劳动不再是一种切身的体验，而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人如何能够真正理解“劳动创造价值”的含义？又如何能够建立对劳动和劳动人民发自内心的尊重？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新时代劳动教育必须直面的现实课题。

一、劳动何以育人：从“五育并举”到“以劳树德”

这一顶层设计的深层逻辑，是对“劳动育人”功能的重新确认。

二、被遮蔽的劳动：当“劳动”从生活中退场

然而，劳动教育的现实处境并不乐观。

一方面，是“劳动”在日常生活中的退隐。城市化的进程、家庭结构的缩小、家务劳动的社会化外包，使得相当一部分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真实的劳动体验。洗碗、扫地、整理房间这些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劳动，在许多家庭中被视为“孩子不该操心的事”。 一项针对大学生的调查显示，超过半数受访者表示自己在进入大学之前从未独立完成过一顿完整的饭菜，超过三成从未使用过针线缝补衣物。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技能，恰恰是劳动教育最基础的起点。

另一方面，是劳动教育在学校教育中被边缘化。尽管政策文件反复强调劳动教育的重要性，但在应试导向的教育生态中，劳动课往往被挤占、被压缩、被形式化。打扫卫生变成了“值日表”上的轮换，社会实践变成了盖章打卡的走过场。当劳动被简化为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可以敷衍的指标时，它所承载的育人功能便无从谈起。

更值得警惕的，是劳动价值观的扭曲。在“不996就失业”“不努力就被淘汰”的社会焦虑中，劳动被窄化为“谋生手段”，被异化为“内卷”的代名词。年轻人并非不愿劳动，而是不愿在无意义、无尊严的劳动中消耗自己。当劳动的回报与付出严重失衡，当“勤劳致富”的叙事与现实之间出现巨大裂缝，单纯地说教“劳动光荣”便显得苍白无力。

劳动教育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是年轻人“不爱劳动”，而是社会未能提供一个让劳动被尊重、被看见、被公正对待的环境。德育工作者如果对此视而不见，劳动教育就永远停留在口号层面。

三、让劳动回归教育：实践中的探索与反思

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教育机构和学校正在探索劳动教育的有效路径。

在基础教育层面，宁夏固原两千余名师生连续30年徒步百余里为烈士扫墓的坚持，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劳动实践”，而成为一代代学子精神成长的集体记忆，汗水与尘土交织的过程，恰是劳动教育最生动的课堂。

然而，探索中也暴露出值得反思的问题。有的学校将劳动教育简化为“种一块地”“扫一条街”，缺乏系统性的课程设计和价值引导；有的学校把劳动教育当作“惩罚手段”，犯错的学生被罚去打扫卫生，无形中将劳动与“耻辱”绑定在一起。这些做法不仅背离了劳动教育的初衷，更可能适得其反地强化学生对劳动的负面认知。

四、劳动教育的时代命题：在智能浪潮中重新定义劳动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上讨论劳动教育，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时代背景：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劳动”的形态。

当AI可以写诗、作画、编程、分析数据，当自动驾驶即将取代司机，当智能工厂的机械臂替代了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困扰无数人的问题浮出水面：还需要人劳动吗？还需要教育年轻人热爱劳动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理由需要被重新阐释。

人工智能替代的是“重复性劳动”，而非“劳动本身”。真正的劳动从来不只是机械的动作重复，它包含着创造、协作、调试、决策、责任和对结果的承担，这些恰恰是机器无法替代的人类特质。越是智能化的时代，人越需要在真实的劳动中保持对世界的“手感”，用手去触碰、用身体去感知、用汗水和耐心去完成一件事的全过程。这种“手感”，不是在屏幕前滑动鼠标能获得的，不是在算法推荐的短视频里能习得的，它只能在真实的、具体的、有温度的劳动实践中养成。

从这个意义上说，智能时代非但没有消解劳动教育的必要性，反而让它变得更加迫切。当虚拟世界越来越逼真、越来越令人沉迷，真实劳动中那种“手上有泥、身上有汗”的体验，恰恰是防止人“数字化异化”的最后屏障。劳动教育在智能时代的使命，不再是单纯地传授某一项技能，而是帮助年轻人在快速变化的技术浪潮中，守住人与世界之间那层最质朴、最真实的连接。

结语：在劳动中成为完整的人

回到劳动教育的原点：它不是为了培养“听话的劳动者”，而是为了培养“完整的人”。

“人世间的美好梦想，只有通过诚实劳动才能实现；发展中的各种难题，只有通过诚实劳动才能破解；生命里的一切辉煌，只有通过诚实劳动才能铸就。”习近平总书记的这段话，道出的不仅是一种价值倡导，更是一种深刻的人生体认。

劳动教育的理想图景，应当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年轻人能在课堂上学习知识，也能在厨房里为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能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也能在田间地头感受泥土的温度；能在键盘上敲出漂亮的代码，也能在维修工具前耐心地拧好每一颗螺丝。他不鄙夷任何一种劳动，也不神化任何一种劳动，他只是知道，劳动让一个人更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德育是让人成为“有德之人”，而劳动教育是让人成为“真实的人”。当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过价值、通过自己的汗水体验过收获、通过自己的坚持完成过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在劳动中完成了对自我的确认，也完成了对世界的理解。这，或许正是劳动教育之于立德树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意义。

文/ 陈诗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