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丝绣乾坤，半世匠心守非遗——专访东台发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陈伯余

引言

十三岁那年，他从盐城骑车上百公里远赴南通，踏上拜师学艺的漫漫长路。以九年光阴深磨画技，又倾四十余年心血，始终耕耘于发绣之间。

他所追寻的，不只是技艺的纯熟，而是“震撼”二字，是那一针一线里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初见：发绣馆里的惊艳

东台发绣馆内，那些用发丝绣成的山水、人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根富有艺术美的线条都像在呼吸。

这些馆内陈列的作品，大多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国家级非遗“东台发绣”代表性传承人陈伯余。

我凑近一幅《百骏图》，用一旁展馆特备的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马的鬃毛。它们不是画出来的，而是用不同层次的发丝一针一线“长”出来的，连风拂过的动感都清晰可见。那一刻，我对“发绣”的认知，从书本上的名词，变成了眼前触手可及的美。这让我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双手，才能在发丝间创造出如此动人的世界。

相遇：工作坊里的匠心

循着地址，我来到了陈伯余大师的发绣工作坊。一进门，就看到几位绣娘正埋首于绣架前，指尖翻飞，发丝在真丝面料上织就出细密的纹理。我走到一位绣娘身边，她正在绣一匹昂首的骏马，马尾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陈伯余先生十分热情，经过初步交流，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采访。

问：陈先生，我们看到这位绣娘正在绣一匹马，也是寓意我们今年马年马到成功，请问我们发绣有哪些材质和种类呢？

答：东台发绣分为单面发绣和双面发绣。单面绣使用苏州真丝面料，精密度更高，装裱后适合悬挂展示；双面绣技艺要求更高，使用专用可旋转绣架进行创作。你看这匹马，用的就是单面绣的工艺，每一根发丝都要精准地落在画稿的位置上。

问：我们看到发绣作品里有着丰富多彩的颜色，这些不同颜色的头发都是怎么来的呢？

答：红色、绿色等彩色头发，都是将黑发经过漂白、染色加工而成，用料全部采用真头发。辨别真假头发很简单：假头发是塑料丝，用打火机可以点着；真头发灼烧后会变成粉末。

问：那像这种品质良好的头发是从哪里采集得来的呢？

答：我们一般从青岛的专业发丝公司采购头发。这家公司面向全球搜集、销售发丝，也为发绣提供原料。凭借近五十年的发绣从业经验，我们通过光泽、手感就能准确判断头发品质。

深谈：画稿前的追问

穿过绣娘的工作区，我们来到了大师的设计室。这里的墙上挂满了画稿，每一幅都是发绣作品的“灵魂”。他掀开一幅松柏图的画稿，已经细细绣了几米，让我蹲下来仔细看。

问：可以看到，画画在发绣过程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您过往的学习经历也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答：是的，发绣的核心是面料设计和刺绣，二者缺一不可，装裱与框架都属于辅助工序。要创作出真正的发绣艺术品，首先要有扎实的画工，把层次、质感、毛流都表现出来，再通过针法呈现。画工和绣工，缺一不可。

他指着画稿上松树的针叶：“你看，这些线条的粗细、走向，都直接决定了最后绣出来的效果。如果画稿错了，后面的绣工再精湛，也出不了好作品。”

问：我们提到发绣是苏绣的一支，那这二者现如今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答：一个重要区别是：现在苏绣大多将图案直接打印在面料上，而发绣必须先画后绣。因为发丝光滑，若直接印图案去绣，容易透光失真，影响效果。丝线质地蓬松，出现小瑕疵还可以适当覆盖；但发丝不行，叠加痕迹明显，对画稿和针法要求都更高。

溯源：荣誉墙下的故事

最后，他带我走进了一间小小的收藏室。一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奖状和证书，从省级到国家级，从行业奖项到非遗传承的认定，每一块牌匾都在诉说着一段故事。他指着最中间的一块牌匾，“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与责任。

正是在这里，我有幸深入了解到陈先生传奇的发绣传承之路，并聆听了他坎坷而精彩的人生。

问：请问您是如何与发绣结缘，并进入这一非遗行业，成为行业翘楚的呢？

答：我十三四岁时就喜爱书画。第一位老师是鲍审先生，他书法精湛，教我写字画画。当年学习条件有限，鲍老师在南通工作，我从农村骑车一百多公里前去求学，老师既意外又感动。在他的引领下，我正式走上艺术道路。

后来鲍老师退休后被聘请到东台美术厂，我主动找到厂长毛遂自荐，进入美术厂成为临时工，跟随第二位老师张长江学习绘画。政策调整期间，厂长为挽留人才，将我调入设计室学习打样稿，我又有幸师从国家级画家顾健勇先生。四年的打样稿学习，为我的发绣技艺奠定了重要基础。

厂里成立发绣车间后，我专职负责图样设计，一干又是九年。之后我独立创业，专心致力于发绣事业。

问：历史上的非遗可能会因为战乱和其他各种原因消失，而在当代，很多的非遗技艺也都面临着年龄断层、青年力量缺乏的危机，在历史和当下，东台发绣是如何传承和发展的呢？

答：发绣属于苏绣体系，已有上百年历史，上世纪九十年代曾迎来发展鼎盛时期，有上千人投身发绣事业。随着时代发展，传统手工艺普遍面临从业者年龄偏大、年轻力量不足等问题，坚守匠心需要长期的耐心与坚守。

近年来，国家和地方高度重视非遗保护与传承。我们积极走进校园开展技艺宣讲，努力提升从业者发展空间，多措并举推动发绣技艺代代相传。

问：发绣技艺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因此我相信国家是对我们发绣有很多的鼓励政策，您能为我们讲讲吗？

答：特别是近几年，国家、省、市各级都十分重视，通过各类展示交流平台，把东台发绣推向全国、推向世界。2021年，东台发绣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我也有幸被评为该项目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何为震撼

见其绣，见其人。采访的最后，我再次提起在发绣馆里看到的《百骏图》。

陈伯余先生说：“我们希望我们的发绣能达到什么成就呢？那就是让观赏者爱不释手，还有呢？感到震撼。我最好的一幅作品在艺术陈列馆，叫《百骏图》，我认为可以达到‘震撼’二字。震撼就是无与伦比、无可比拟，就是你以后再看到任何一幅，都不会发出相同的感叹。”

在进一步实地调研和研究后，我相信，他做到了。再过几个春秋，那间工作室里依然会有绣娘在低头忙碌，会有大师在伏案画稿、潜心刺绣。我将会这份在发丝间坚守了半个世纪的匠心、这份对“无可比拟”的追求，带回东南大学的校园，让非遗的精神，在更多年轻的生命里，继续生根。

（东南大学“锦绣系中华”社会实践团 戴嘉绩 萧沛林）